张炜,1956年生于山东龙口市,原籍山东栖霞。其80年代前期所创作的长篇乡土小说《古船》是一部具有史诗品格的长篇力作,成为20世纪80年代文学创作潮流里长篇小说中的佼佼者之一。

2011年,张炜凭借耗时20余年所创作的七百万余字大河小说《你在高原》荣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看老书

“它们在精神上非常自尊,没有那么廉价。”

 

我们接触到大量的人,也包括自己,某一个阶段会发觉阅读有问题,如读时髦的书太多,读流行读物,甚至是看电视杂志小报太多。我们因为这样的阅读而变得心里没底。还有,一种烦和腻,一种对自己的不信任感,都一块儿出现了。


  总之对自己,对自己的阅读,有点看不起。


  相对来说,我们忽略了一些老书。老书其实也是当家的书,比如中国古典和外国古典、一些名著。我们还记得以前读它们时曾被怎样打动。那时我们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读老书上。这些书,不夸张地说,是时间留下来的金块。


  新的读物没有接受时间的检验,像沙一样。人人都有一个体会:年轻的时候读新书比较多;一到了中年,就像喜欢老朋友一样喜欢老书了。他们对新书越来越不信任,越来越挑剔。还有,他们对一般的虚构性作品也失去了兴趣。


  如果人到中年还不停地追逐时髦,大概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我有一次在海边林子里发现了一个书虫。这个人真是读了很多书,因为他有这样的机会:右派,看仓库,孩子又是搞文字工作的。他们常拿大量的书报纸杂志给他,只怕老人寂寞。结果他只看一些像《阿蒙德森探险记》一类的东西,还看《贝克尔船长日记》,看达尔文和唐诗,又不止十次地读了鲁迅。屈原也是他的所爱,还有《古文观止》,《史记》,反复地读。他把老书读得纸角都翘了,一本本弄得油渍渍的。


  我问这么多新书不读,为什么总是读老书呢?他说:你们太年轻了,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就不愿读那些新书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抓一把都该是最好的。还有,经历了许多事情,一般的经验写进书里,我们看不到眼里去。虚构的东西就是编的,编出来的,你读他做什么?我们尽可能读真东西,像《二十四史》,《戴高乐传》,《拿破仑传》,《托尔斯泰传》,这一类东西读了,就知道实实在在发生过什么,有大启发。

 

我琢磨他的话,若有所悟。回忆了一下,什么书曾深深地打动过我们?再一次找来读,书未变,可是我们的年龄变了,我们从书中又找到新的感动。我们并不深沉,可是大量的新书比我们还要轻浮十倍,作者哆哆嗦嗦的,这对我们不是一种伤害吗?老书一般都是老成持重的,它们正是因为自己的自尊,才没有被岁月淘汰。


  轻浮的书是漂在岁月之河上的油污、泡沫,万无存在下去的道理。


  当年读像托尔斯泰的《复活》,感动非常,记忆里总是特别新鲜,不能消失。里面的忏悔啊,辩论啊,聂赫留朵夫在河边草垛与青年人的追逐——月光下坚冰咔嚓咔嚓的响声,这些至今簇簇如新,直到现在想起来,似乎还能看到和闻到那个冬天月夜的气味和颜色。现在读许多新书,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特别让人留恋的东西了。而过去阅读中的新奇感,是倚仗自己的年轻、敏感的捕捉力,还是其他,已经不得而知。后来又找《复活》读,仍然有那样新奇的发现。结果我每年读一二次,让它的力量左右我一下,以防精神的不测。


  我发现真正了不起的书,它们总有一些共同特点。一般来说,它们在精神上非常自尊,没有那么廉价。与现在的大多数书不同的是,它们没有廉价的情感,没有廉价的故事。所以有时它们并不好读,故事也嫌简单。大多数时候,它们的故事既不玄妙也不离奇,有时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就是说,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它净写了一些“无所谓”的事情。正因为现代人胆子大极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畏惧,所以现代人才没有什么希望。我们当代有多少人会因为名著中的那种种事件,负疚忏悔到那个地步呢?看看《复活》的主人公,看看他为什么痛不欲生吧。原来伟大灵魂的痛苦,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方面,正是我们现代人以为的“小事情”、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们现代人不能引起警觉和震惊的那一部分,伟大的灵魂却往往会感到震悚。这就是他们与我们的区别。


  读一些老书,我们常常会想:他们这些书中人物,怎么会为这么小的事件、这一类问题去痛苦呢?这值得吗?也恰恰在这声声疑问之间,灵魂的差距就出来了。我们今天已经没有深刻忏悔的能力,精神的世界一天天堕落,越滑越远。现在的书比起过去,一个普遍的情形是精神上没有高度了,也没有要求了。没有要求的书,往往是不能传之久远的书,也成不了我们所说的“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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