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文学报

 

 “他的小说富有激情的力量,

在我们与世界连为一体的幻觉下,

展现了一道深渊。”  ‍ 

 

如果一定要找一本代表作给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那一定是《长日将尽》。 某种意义而言,《长日将尽》既是石黑一雄大师之路的起点(1989年,凭这部小说,他拿下象征英国文学最高荣誉的布克奖,自此打开在世界文坛的知名度。),亦可算作他创作生涯中最全面体现其风格的作品。由于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暂停颁发,石黑一雄的名字也将在2018年继续留在“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称谓上。

 

 

- 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故事 -

 

《长日将尽》的故事概括起来相当简单,故事讲述一位名为史蒂文斯的老迈英式管家,因缘际会驱车回到自己曾经工作,生活过的英国西南某郡故地重游。短短的六日行程,随着时间推进,老管家过往的人生记忆不断被唤醒。

 

起初这些记忆尚还带着令他满足的踏实感,直到他重遇旧日同事肯顿小姐,那潜藏于史蒂文斯内心深处,苦心维护多年的自尊与意志,不知不觉开始瓦解。旅行最后一日,面对行至将近的暮色,这位老人忽然近乎崩溃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兴许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故事,却蕴含了相当丰富的内涵,有关二战,有关英式管家礼仪文化,有关职业尊严与个人情感,以及石黑一雄向来喜欢探讨的记忆与幻觉。但最为人称道乃至惊艳的则是石黑一雄出人意料的共情力与同理心,外界无法想象一个日裔作家,是如何做到如此精准刻画,可能一个英国本土作家都未必熟稔的英式传统文化。

 

所有人都觉得石黑一雄完成这部作品花了很大功夫,当年布克奖的评审就此认为石黑一雄卓越的想象力打动了他们,然而若干年后,石黑一雄接受《卫报》访问时,却坦言——

 

“实际上,《长日将尽》我只花了四周时间完成。”

 

 

- 四周时间,有如神助,

最“石黑一雄”的杰作《长日将尽》诞生了 - 

 

“身为一名职业小说家写作,要维持稳定的工作时间和产量从来不容易。” 

2014年,正在创作《被掩埋的巨人》的石黑一雄如此说道,这部略带奇幻色彩的新作已经花去这位作家近七年时间。彼时,他既没料到自己会花这么长时间写完这样一本“新作”,更未料到三年后他还将会站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

 

 

外界对他的印象,最多的还是那部《长日将尽》,但那已经是二十六年前的事。

 

对于向来谨慎的石黑一雄而言,1987 年是个神奇的一年,那一年,他 33 岁,全职写作第五年,尽管两部已足够优秀的作品《远山淡影》《浮世画家》已为他打开知名度,著名的文学杂志《Granta》将他选为英国当下最优秀的20位青年作家,业界对这位新秀作家怀有期待,但石黑一雄却默默认为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

 

 

也许是准备已久,但看上去心血来潮,某一天,石黑一雄走到妻子身边,对她说自己要拟定一份“全力冲刺”的魔鬼写作计划。

 

“我要用四周时间写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这部了不起的作品,就是日后为他赢得布克奖的

《长日将尽》

 

 

石黑一雄的妻子洛娜·麦克杜格尔很快捕捉到了丈夫非同寻常的激情,她急切地给予回应,并鼓励他完成。于是,在接下来的四周时间里,石黑一雄进入了 “暴走状态”,他什么杂事也不做,每天从上午九点闭关写作到晚上十点,不接电话,不收,不回,甚至连看都不看邮件。洛娜·麦克杜格尔并不清楚自己的丈夫究竟在创作什么,他们几乎没有交谈,除了用餐时间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

 

 

 

 

这种极端的方法,让石黑一雄完全沉浸小说的虚构世界,以至于当他偶尔决定周日“放风” ,到街上散步时,看到现实生活的人们在街上走路时,竟频频咯咯发笑,洛娜·麦克杜格尔不由得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四个星期过后,石黑一雄捧着《长日将尽》的一稿走出书房。他大概流了泪,就像书中那位悲伤的主人公史蒂文斯,在暮色四合的英国田野边动情难抑。

 

- 《长日将尽》的灵感来源,竟是他 - 

 

被问到究竟是什么缘故让自己兴起创作一部讲述上世纪英国管家的小说时,石黑一雄笑言一切都和歌手Tom Waits 有关。

 

《浮世画家》出版后,有天夜晚,石黑一雄在自家阳台听到了 Tom Waits的歌曲 "Ruby's Arms”歌词内容是一个士兵半夜离开熟睡的恋人,赶搭火车离去。Waits沙哑有如美国流浪汉的歌声,搭配他歌词裡表达的深情有着强烈反差。当歌手唱着自己心碎时,石黑一雄突然因为歌词里的浓情、与歌声中强力想要抑制情绪之间的张力,而感到莫名的感动。

 

“ Tom Waits 歌声的悲怆情感彷彿有升华作用,让人体会到一辈子坚强的硬汉面对扑面而来的巨大悲伤。” 

 

当时,《长日将尽》的故事已经在石黑一雄心中有了雏形,但他一时未能想好结局,没有想好结局就无法动笔,Tom waits 这首歌给了他某种启示。

 

“我决定让史蒂文斯内敛压抑的情绪延续到最后。只有这样一个选择,就像Tom Waits的歌声从来都不会回避悲伤。“

 

因此,小说里我们看到外表拘谨、一丝不苟、内心隐藏多年浪漫情怀的英国老管家史蒂文斯,角色的灵感原来有一部分是源自声音颓废、沙哑的美国歌手。究竟那是一首怎样的歌呢,小编也特意找来了这首《 Ruby's Arms 》,一起听听看吧。

 

Ruby's ArmsTom Waits - Big Time

 

如果你也是个对生活尚存犹豫的人。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小说 。

实际上,《长日将尽》出版后更是虏获不少作家,文艺批评家,甚至还跨界赢得不少商界人士的喜爱。

 

-从文学批评界到互联网大咖都深受感动 -

 

泰晤士报在 2008年将石黑一雄列为“1945年以来英国最伟大的50位作家”之一,着重强调其作品《长日将尽》;而向来严苛的评论家(最近也相当火哦)的 詹姆斯·伍德 早在其代表评论集《沉默之子》中,坦言对《长日将尽》的喜爱;《长日将尽》还是亚马逊的总裁 杰夫·贝佐斯 (Jeff Bezos) 最喜欢的小说;导演 詹姆斯·伊沃里 则于 1993年将小说搬上了大荧幕,由 安东尼·霍普金斯 传神演绎书中那位沉默内敛的管家史蒂文森。

 

“《长日将尽》让我思考人生抉择,人不应该安于现状,应该把握任何机会和创意,不让自己在失去后再悔恨万分。”

—— Jeff Bezos

 

 

也许抛开那些细微的文学性特点,《长日将尽》对大部分读者的启示在于 “有些重要的事,失去了就难以挽回 。” 如果我们不想留有遗憾,那么请永远诚实对待自己,不要自欺欺人。

 

选读

    

 

看来,对于“怎样才算得上一个‘伟大’的管家”这个问题,似乎还有很大的一个维度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好好地思考过。对于这样一个如此心念系之,尤其是这些年来我已经反复思考过的问题,意识到这一点,不得不说真让我颇为忐忑不安。现在想来,我当初对于海斯协会有关其会员资格之规定的某些方面嗤之以鼻,或许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请先允许我解释清楚,我并无意收回自己对于“尊严”及其与“伟大”之间关键联系的个人观点。不过,我不免对于海斯协会的另一项规定做了些更为审慎的思考——亦即其公开承认加入协会的先决条件之一是 “申请者须服务于显赫门庭”。我现在的感觉跟当初并无二致,仍旧认为这表现了该协会的一种不假思索的势利心态。不过,我现在想到,我所特别反对的或许只是他们对于何为 “显赫门庭”的过时理解,而非其中所表达的一般原则。确实,在进一步对此问题进行过一番思考以后,我相信,“伟大”的先决条件是“须服务于显赫门庭”这种说法本身也许确有其道理——只要对于“显赫”的理解比海斯协会的认识更加深入即可。

 

事实上,只要将我对于“显赫门庭”可能的诠释与海斯协会对它的理解做一比较,我相信就能极为鲜明地体现出我们这一代与上一代管家在价值观上的根本差异。我这么说,不仅是想请您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这一辈对于雇主到底是地产贵族还是 “经商致富”的态度已经没有那么势利了。我想说的是——我并不认为这种说法有失公允——我们是远比上一代更加理想主义的一代。我们的老辈更加关心的或许是雇主是不是有封号的贵族,或者是否出身于“旧”族,而我们更在意的则是雇主的道德地位。我这么说的意思并不是指我们一心瞩目于雇主的私人行为,我的意思是我们更加热切地希望效力于那些——可以这么说——其作为正在促进人类进步的绅士,这一追求在上一代看来想必是颇不寻常的。打个比方说,我们宁肯效力于像乔治·凯特里奇先生这样尽管出身卑微,却为大英帝国未来的福祉做出过无可争辩之卓越贡献的绅士,而不愿意侍奉那些虽有显赫的贵族出身,却只会把光阴虚掷在俱乐部和高尔夫球场上的老爷们。

 

当然,在实际中,很多出身于最高贵家族的绅士一直都有着致力于缓解当前面临之重大难题的传统,所以乍看之下,我们这代人的抱负可能表现得与我们的先辈也并无多大差异。不过我敢断言,在态度上还是有根本之不同的,这种不同不仅表现在业内的同行相互间热衷于传达的种种话题,更反映在我们这一代中的众多翘楚人物在职位去留方面做出的选择上。做出这类决定所考虑的已不仅仅是所得薪水的高低、手下员工的多寡或者雇主门庭的显赫与否了;对我们这代人而言,我们职业声望的高低最根本地取决于我们雇主道德价值的高下上,我感觉这不失为一种公允的说法。

 

我相信,借助形象化的比喻方式可以最为鲜明地突出这两代人之间的不同。可以这么说,家父那一代管家更倾向于将世界看成是一架梯子——王室成员、公爵以及出身最古老世家的勋爵们居于顶端位置,那些“新贵”阶层等而次之,以此类推,直到降到一个基准点,基准点之下的层级就全由财富的多寡甚或有无来确定了。任何一位有雄心有抱负的管家只管竭尽全力往这架梯子顶上爬就是了,总的说来,爬得越高,其职业声望也就越大。这当然也正是海斯协会那套“显赫门庭”的观念所体现出来的价值观,而迟至一九二九年该协会还在大言不惭地公开发表此类声明,这一事实本身就已清楚不过地说明为什么其灭亡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早就该到来的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这样的想法已经完全跟不上我们这个行业中涌现出来的佼佼者们的观念了。对于我们这代人而言,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一架梯子,而更像是一个轮子了,我相信这种说法还是相当准确的。或许我该进一步做些解释。

    

 

在我的印象中,是我们这代人最先认识到了前几代人全都忽略了的一个事实:即世界上的那些重大的决定事实上并不是在公共议事厅里,或者在会期只有寥寥数日又完全置于公众和新闻界关注之下的某个国际会议上做出的。更多的情况下,那些关键性的决定反倒是在国内那些隐秘而又幽静的豪宅里经过讨论、进行权衡后做出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伴以无比盛大的排场和典礼所发生的那一切,经常不过是执行在这样的豪宅内部经过几周甚或几个月的时间达成的决议,或只是对其进行官方的认可。因此在我们看来,这世界就是个轮子,以这些豪门巨宅为轴心而转动,由他们做出的那些重大决策向外辐射到所有围着他们转的人,不论穷人还是富人。我们所有这些拥有职业抱负的人,莫不以竭尽所能以尽量靠近这个轴心为志向。因为正如我说,我们是充满理想主义的一代人,对我们来说,问题并不是简单地在多大程度上发挥出了我之所能,而是以我之所能达至了何种结果;我们每个人都怀抱着这样的渴望,愿为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略尽绵薄,做出贡献;我们也都认识到,身在我们这一行,要想做到这一点,最可靠的途径就是效命于那些肩负着当代文明重任的伟大的士绅。

 

当然了,我这么说不过是最为宽泛地概而论之,我乐于承认,我们这一代中有太多人根本就没耐心去做这样深入的思考。反而言之,我敢肯定家父那一代当中也有很多人出于本能,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工作的这一“道德”维度。不过总的来说,我相信我这些概括还是准确无误的,而且我所描述的这种“理想主义的”动机至少在我个人的职业生涯中,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