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长写中短篇的科幻文学作家刘宇昆(Ken Liu)今年推出了第一部长篇作品《蒲公英王朝:七王之战》,这部作品中刘宇昆将东方古典美学与西方科学精神相结合,开创了“丝绸朋克”这一全新科幻概念。

然而在读者评价中,这部作品却并未获得较高的评分。就我个人的阅读经历来说,看完前面的二三十页,我就知道它借鉴了秦末农民起义的历史题材,而后的小说内容又有战国末期及至楚汉之争的历史模印。因此,对一些中国读者来说,这太熟悉了,以至于阅读期待大大降低。一些读者出现那么多颇有微词的评价,就可理解了。

其实,借鉴中国资源,关注中国题材、中国历史,这些都不成问题。这在很多华裔作家身上也常见。当然,他们的借鉴是不同方面的。像汤亭亭、赵健秀多借鉴文学资源,从《木兰辞》的木兰到《镜花缘》的唐敖,从《水浒传》的李逵到《三国演义》的关公;黄玉雪、谭恩美等人写了华人社会的生活状态,借鉴了唐人街的“唐物”;在历史题材方面借鉴的亦有之,如汤亭亭的《女勇士》移植了岳飞刺字的历史故事。

刘宇昆走的就是后一条路子,但他走得不顺利,主要的一点就是从整个小说框架到人物性格,再到情节发展,甚至一些极细致的表述,都太贴近原本的历史材料了。

借鉴中国资源,从来都不能单纯为借鉴而借鉴。比如,汤亭亭写岳飞之事,其实是有深意的,她造就了一种华裔女性在异质文化中存在、崛起的氛围。也就是说,她的借鉴是为了翻新,在原有意义上扩展出一片新天地。

但刘宇昆所谓的借鉴受原来历史材料的限制过深了,基本上没什么变动,比较多的是更改了地名、人名等,如秦国在小说中被称为 “乍国”,楚国被称作“柯楚国”,刘邦是“库尼”,项羽是“飞恩”。然而,名者,器也,非质也。没有深入到文学的实质中,所得出的意义便很有限。说《蒲公英王朝》有瑕疵,根本上便由于此。

实事求是地说,这部小说确实改动了几个历史情节,而且一时也令人感到惊艳。特别是乍国以巨型飞船攻占了柯楚国等其他六国,从而统一了达拉诸岛——令我们想到了秦国以武力统一六国的历史。

刘宇昆曾经在一次采访中说,他的这部小说是新想象。我认为,这句话如果用在巨型飞船这个设置上,那无疑是很正确的。从历史真实中存在的陆战,跃升到小说中的飞艇空战,这很有新意。如果能沿着这条线索继续铺陈小说情节,会有不同的效果。

但刘宇昆匆匆一笔写过后便荡开了,将情节回归到常规的陆战,失去了可能的“古代战争新想象”。根本的原因在于刘宇昆还是太“忠诚”于中国秦汉时代的历史事实了。另一个改编的情节是,神出于各自的想法“佑助”了乍国、柯楚国等的战争。但事实上,小说所设置的神的干预这个情节很牵强,基本上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意义,本可以不写。这样的写法即使算是对历史真实的“变动”,但不成功,也就不值得注意了。

 

所以,从刘宇昆过分贴近历史材料这个角度来看《蒲公英王朝》,我们会认为,这部作品首先既不“科幻”,其次又不“小说”。说它不“科幻”,因为它的情节框架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框架,很缺乏科幻的想象力;说它不“小说”,因为我们看到了很强烈的历史(亦即散文)的写作痕迹。这些都限制了刘宇昆的发挥。

进一步说,《蒲公英王朝》不像是刘宇昆的写作水平,毕竟他曾经是一位好的翻译家,更好的短篇小说家。他的短篇作品,如 《麦克斯韦之灵》《纪录片:终结历史的人》《发条士兵》《重生》等,让我们看到了种种极端的承压环境,精神的压抑,以及大行其道的官僚组织;又包含了历史、政治、心理等基本的质料,在无拘禁的想象中启迪了关于自我与他者、东方与西方、人类与技术等深邃的思考。

可以说,在短篇小说这一领域中,刘宇昆是绝对的写作能手。有了这种经验基础,这一次,他要挑战长篇小说的创作,是很有魄力的。只是从短篇创作跃升到长篇创作,刘宇昆没有跨过其中的难度。

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不同的地方当然很多,但框架结构的精致、严密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对文学创作者提出严格要求的地方——考验文学家的时候到了。但刘宇昆直接拿中国历史题材“嵌入”,以之为长篇小说的筋骨,似有取巧的成分。

这虽然减轻了小说家的写作障碍,但也减少了读者的“陌生化”,于是审美过程中的发现便大大降低。这便是一部分读者不能信服的原因所在。所以,说到底,对长篇科幻小说来说,难的不是中国资源科幻化的效度、可能性,而是长篇小说本身的文体要求。从这个意义上说,忘掉刘宇昆《蒲公英王朝》的诸多不足吧,但要记住长篇小说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