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1964年生,江苏丹徒人,当代著名作家、学者,清华大学文学教授,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著有《迷舟》《相遇》等中短篇小说四十余篇,《欲望的旗帜》《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等长篇小说六部,以及《小说艺术面面观》《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博尔赫斯的面孔》等论著和随笔集多部。

 

 

 

 

语感:分寸和节奏

文|格非

 

语感是作家对文学语言的独特的敏感性,是语言风格的最重要的构成因素。我们说一位作家的语感很好,不是说作家擅于遣词造句,辞藻华美,意象独特,而主要是指作者对分寸感和语言节奏的把握。

由于语感的产生因人而异,作家对语言的把握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语感通常是不可言说的,我们在此只试图作一些尝试性的分析。首先,我们来谈谈语言的分寸感。对于分寸感的把握要求作家在叙述中做到收放自然,铺陈和收敛相得益彰,恰到好处,并且控制好必要的语言力度和速度。语言的表述如果不到位,那当然十分遗憾,但表述过分,那又会过犹不及,使语言像一根失去了弹性的弹簧一样,丧失了必要的张力。

海明威的短篇小说在把握语言的分寸感方面可谓是一个杰出的典范。他的小说通常使用简短的句式,这不仅形成了海明威的所谓电报式文体的语言风格,更为重要的是,他常常通过语言必要的省略来控制叙述的分寸。这样的例子在海明威的作品中可谓随处可见:

 

 

 

 

城市被漂亮地攻克了,河水在我们身后流淌。

 

 

 

 

在这句典型的海明威式的句子之中,我们不难发现,语言本身所蕴藏的引而不发的势能与句子的简洁构成某种张力。这短短的一句话,使士兵们攻克目标之后的喜悦和骄傲的心情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而这种喜悦和句子本身明快的节奏又构成了和谐一致。“河水在我们身后流淌”,这句话省略掉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河水曾经横亘在我们身前,也许还包含士兵曾经屡攻不下的焦灼等等内容。

如果海明威采用叙述方法描述士兵们攻打河流对岸的城市的艰难以及攻克后的激动和喜悦,当然也能够将事情交代清楚,但语言本身的这种简洁、明快、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也就失去了。

 

 

 

 

 

 

 

 

“省略”这种方法是海明威惯用的增强语言弹性与节奏的方法,但这并不是惟一的方式。有时候,有些作家会故意减慢语言叙述的速度,或者故意使用一些罗嗦、累赘的语句来表达其文体效果。和海明威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加缪的《局外人》中可以清晰地反映出来,这部作品在一开头即这样写道:

 

 

 

我的母亲死了。也许是昨天死的,也许是今天死的,反正我不太清楚。

 

 

 

 

这段句式所带给读者的是一种繁琐而拖沓的感觉。“我的母亲死了”是语言指向的核心,“也许是昨天死的,也许是今天死的”是对这一核心的补充,而“反正我不太清楚”则是对于“补充”的补充。这样一来,看上去整个句子显得累赘而重复。但是,从语言效果来看,这段描述同样是十分精彩的。因为加缪在这里要表达的是一个局外人的心理状态,而“局外人”对于母亲的死亡连日期也搞不清楚(而且他压根儿对此事就不想搞清楚),这恰好是他的精神状态的准确体现。因为,语调的累赘感与主人公内心紊乱而无所适从的精神状态形成了必要的同构。

由此可见,语言的速度和强度的安排并不存在着某种统一的法则,强弱急缓要看具体的文本而定,而且,这种安排和“语境”也存在着密切的关系。

语境,我们说得通俗一点也就是语言的上下文构成的语感空间(乔治森·雷班在《现代小说的写作技巧》一书中将它称为语域)。作家使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叙述故事,一般说来必须根据作品所叙述的故事的性质来确定,同时也必须考虑到特定的场合。历史小说与现代题材的小说的语感空间固然不同,运用口语写作与运用拟古的语言风格来写作,在语感空间上也完全不一样。

在福克纳的小说《献给艾米莉的一朵玫瑰花》中,我们看到这样的开头:

 

 

 

 

艾米莉·格里尔生小姐过世了,全镇的人都去送葬;男子是出于敬慕之情,因为一个纪念碑倒下了,妇女们呢?则多出于好奇心,想看看她屋子的内部。

 

 

 

 

在这段叙述中,语调沉稳而抑悒,节奏缓慢,和历史小说常用的开头语调相一致,而且略带伤感的情调。在这里,语感和具体语境(送葬)达到了某种形式上的和谐。

因此,准确地使用不同的语域来进行叙述,是小说语言叙述节奏产生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们知道,讲述性的语式与描述性的语式,其语域不尽相同,短篇小说的语域与长篇小说也完全不同(海明威和辛格都是例外,他们在写作长篇小说时所使用的语域与短篇小说非常相似,这就是他们长篇小说写得和短篇小说一样紧凑和精致的原因)。

 

节选自《小说叙事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